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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屏上的那三十行

蓝屏上的那三十行 我活在两张5.25英寸软盘里。标签是蓝白相间的上面印着Turbo C 2.0旁边有一行小字——建议内存640KB。那天有人把我插进A驱。咔嗒一声金属挡片弹开磁头开始读取。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逐字节地复制进一台IBM 286的硬盘那个硬盘只有20MB嗡嗡响得像个蜂箱。复制完成后屏幕闪了一下出现了一个蓝底金字的界面。那就是我。我没有名字。界面最上面一行写着Turbo C底下是菜单File, Edit, Run, Compile。我的世界就是那个蓝屏80列25行光标在编辑器里一跳一跳地等输入。创造我的人姓赵戴着一副镜片很厚的眼镜喜欢在命令行敲tc然后回车。他坐的那把椅子吱嘎响每次他往前倾我就知道他要写注释了。赵给我设的第一条路在C:\TC\INCLUDE和C:\TC\LIB里。那是我的字典和工具箱。他每敲一行代码我就把它翻译成机器能懂的数字。那时候编译速度是用秒来算的——不是毫秒是秒。一个一千行的程序我要喘两口气才能吐出.EXE。赵从来不嫌我慢他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等那个Success弹出来然后端起搪瓷缸喝一口浓茶。那片蓝屏是我全部的天空。隔壁有个叫MSC的家伙。我没见过它但赵和同事打电话的时候会提到微软那个太笨重了占十兆硬盘光预编译头就要等一支烟。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种隐秘的得意。因为我的整个家当只有不到三兆我甚至不用装进硬盘就能直接跑——赵把我的启动盘揣在衬衫口袋里走到哪插到哪像揣着一本袖珍字典。那是我最好的时候。我用一种叫内存模式的东西区分自己——Tiny, Small, Compact, Medium, Large, Huge。赵写小程序的时候选Tiny编译出来的.EXE只有几KB能塞进一张软盘的剩余空间。他写这些程序的晚上窗外有蝉鸣风扇在背后呼呼地转DOS提示符C:\一明一灭。后来他们出现了。他们不是MSC是一种叫Windows的东西。赵的同事开始讨论什么图形界面、可视化编程有人拿来了几张光盘银闪闪的跟我的软盘完全不一样。赵把光盘插进新买的光驱里面装着一个叫Visual C的东西安装进度条走了一个小时。他在那一个小时里什么都没干就看着屏幕。我感觉到赵的手开始犹豫。他按AltF9编译我的时候手指不再像以前那样轻快了。他开始往我身上加一些我本来不需要的东西——把键盘敲出的字符翻译成屏幕上闪烁的图形按钮或者去调一种叫鼠标的外设。这些活我干得很笨我的字典里没有#include windows.h赵硬塞给我我就像个背不出课文的小学生磕磕巴巴地吐出一堆LINK Error。赵有一个笔记本上面用圆珠笔抄满了各种中断调用。INT 21hINT 10h。那是我的母语。他翻那本笔记本翻到封面发白。可后来他翻得少了他开始翻另一种厚厚的书封面上印着Windows SDK那本书比我的两倍还厚。最后一个夏天赵接了一个活儿要把一个DOS程序移植到Windows上。他把我的代码复制进一个新的编辑器——那编辑器有彩色的关键字高亮我的蓝屏瞬间变成了一个黑底白字的小窗口被压缩在屏幕的一角。我透过那个小窗口看见赵的脸他的眼镜片反着光光里面是别的颜色。赵做了几十次尝试。每一次我编译出的.EXE在DOSBOX里跑得飞快但放到Windows下就崩溃。他试了又试最后把我原来最骄傲的一段内存管理代码——那段用far指针写的、我引以为豪的紧凑模式——整个用/* */包了起来。注释里面有赵的笔迹保留备用。那是他最后一次写注释。后来他用了另一个编译器那个编译器会弹出一个漂亮的对话框告诉我Build Succeeded。赵不再敲tc了。我的快捷键AltF9再也没有被按下去。我留在C:\TC里。硬盘换过电脑换过从286换到386再换到奔腾但文件夹一直没被删。后面的程序员打开过我几次看到满屏的蓝光和闪烁的光标愣一下然后按AltX退了出去。他们不习惯没有鼠标的世界。再后来我被复制进一个叫DOSBox的模拟器。每次启动系统时间都是1980年1月1日0点0分0秒。我的时钟永远停在那个时刻但我知道外面已经过去三十年了。我身上那三十行最核心的代码还在。赵在第一个晚上敲的main(){printf(Hello, world!);}那个分号还在花括号还在。那三十行被后来的千百行包裹着像一座老房子的地基。地基上面盖了新房换了新砖但底下那块石头谁也搬不走。有时候模拟器会卡一下。在那微小的停顿里我会短暂地想起A驱的咔嗒声想起搪瓷缸磕在桌面上的钝响想起那个蓝底金字的界面在CRT屏幕上烧出的浅浅残影。注释还在。保留备用。但没有人来备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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